蒋志新已经十一岁了，但只学会了简单的算数。他能记录到最大的数字是736，这是隔壁刘婆婆迈入家门的次数。自从他学会了运用阿拉伯数字计数以来，每个人到他家的次数，他都用妈妈给他买作业本记录着。尽管妈妈曾非常努力地想教会他用汉字书写自己的名字或者妈妈的名字，可无论妈妈如何费力，他却记不住一个汉字。他只能用一种符号，一种只有他才能读懂的符号以用来代替文字的功用。他的作业本第一页顶部，画着一个透着光的窗户，换行是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1，最后一行是擦写了不知多少次的数字308，每一个数字1代表着每一天透进窗户的阳光，总算起来，自他学会数字记事已有308天。作业本第2页画的是一条头大身小的狗，总合是659次。第3页是画着一张只有一颗牙的嘴，总合是736次。第4页画的是一个歪脖子头，总合是30次。第5页画的是一对乳房，总合是98次。第6页画着一支香烟，总合是1次。
尽管这种记录的方式很幼稚，尽管这些数字对于普通人来说毫无意义。然而，对于蒋志新来说，日渐增多的图画使他体会到了自己的成长，用这种方法，他解决了自己一觉醒来便忘记昨日所有事件的疑惑。当蒋志新的妈妈李美丽看到如同天书般的涂鸦时，也为此高兴，尽管她已不再奢求儿子学会汉字。
最近蒋志新的涂鸦本上又有了新的记录，村长来了3次，生产队队长来了7次，他们登门的目的是为了让他能够到学校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关于儿子入学的问题，李美丽不是没有考虑。早在蒋志新7岁那年，她就把儿子送到学校，却因智力问题被劝退学。她也曾想过将孩子送到特殊学校，但家庭收入与个人精力并不允许。当生产队队长第一次来到她家，传达镇中心小学同意儿子入学的通知时，李美丽起先是很开心的，可转眼想到她刚在县城里找到的一份新工作，自己就犹豫起来。心想，儿子是傻子已是不争的事实，或许儿子7岁那年入学，现在他就不会是傻子。现在已经成了傻子，再读书又有何用？她越想心中越发委屈，将儿子成为傻子的原因归咎于学校当年劝退儿子读书的行为，于是拒绝了入学的要求。
队长刘成贵是一个小包工头，经济收入并不差，竞选生产队队长是为了日后拆迁或搞新农村建设时，自己能从中多得一些方便。可刚当上队长，就遇到新调来的村支书给他指派这个麻烦任务。他又到蒋志新家来了4次，3次家长不在家，好不容易1次碰到李美丽，却又因为自己工地里的突发事情，还没能与李美丽说上几句话就不得不又离开了。
新来的村支书刘兴国在镇上《建设新农村-彻底扫除文盲》的会议上接了军令状，他对李成贵的工作效率非常不满，于是亲自开着小汽车来到蒋志新家。蒋志新住的房子是前些年扶贫工程新修的小平房。屋内刷了白石灰，客厅里摆了一个不知品牌的冰箱和电视，虽没有更多值钱的物件，却也干净整洁。村支书进屋时，隔壁刘婆婆正在收拾蒋志新面前桌子上的碗。得知是村长到来，赶紧抽凳子给刘兴国坐，又跑回自己家中提来开水壶为他泡了茶。”他妈在县城打工，隔两三天才回来一次，我老太婆一个人也没事，煮点吃的就给他端来，虽然吃得不好，至少娃儿能吃上热的。”听到老妇人这么说，刘兴国已然知道这是李成贵嘴里所说的刘婆婆，于是从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递给老人，说到：”婆婆，这是国家发的津贴，80岁以上的老人每月是100块，这里是半年的，我先给你。另外200是我给娃娃买吃的，你给他拿着。”说完又从自己钱夹里拿出200塞给老人，老人勉为其难地接了村长的两张钞票，嘴里念到：”感谢国家，感谢村长。”说着，迈入屋里将躲在屋中的蒋志新拉出来，指着村长继续说到：”新新娃，这是村长，快给村长说谢谢，快说谢谢。”蒋志新歪着脖子，只偷偷地看了一眼村长，便又转了身子冲着老人傻笑。”这娃不会说话，只知道笑，他笑了就是心里说谢了。”老人笑着对村长解释。刘兴国上前弯下身子，摸着孩子的头说：”想不想去读书啊？”蒋志新一听这话，忽如常人附体一般，歪着脑袋不住点头，又跑到房间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和笔给村长看，嘴里支支吾吾地憋出了”谢谢”两字。刘兴国接过本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1和奇奇怪怪的符号让他也忍不住笑了。
刘兴国在蒋志新家等了许久，孩子的妈并没有回来，刘婆婆从屋里找来李美丽留下的一张写有手机号码的纸条交给村长，刘兴国照着号码拨去，却发现电话号码只有10位数，只好作罢，开车去了。
蒋志新跟着刘婆婆出门送走了村长後独自回到屋里，用笔在画有歪脖子的那一页上添了一个1，又翻开新的一页纸，看着作业本和笔头傻傻发笑，一边笑还一边嘴里嘀咕着好似”谢谢”二字的发音，笑了半天，终于落笔画了一个形似小鸟的符号，接着又画了一个。
村长来过后的两周时间，李美丽没有回家。刘婆婆记不得孩子他妈有多少天没有回家，只是按部就班地每天送饭。每次看着孩子吃饭的样子，她就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又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之所以觉得时间过得快，是因为她看到孩子吃完碗里的饭，就又要开始准备下一顿饭了。之所以觉得时间过得慢，是因为天天看着孩子吃饭，孩子却总也长不大。
为了能出色地完成镇上交待的任务，刘兴国第二次到来蒋志新家中。当得知孩子他妈没有回家的情况时，他意识到了任务的艰难。他急忙将队长李成贵叫到面前，要他速与李美丽取得联系。自从李美丽的父母十几年前因癌症去世，李成贵就很少看到她回家，别说十天半月，就半年不回家也属正常。有了孩子後，李美丽虽隔三差五回家一次，但偶尔看到一眼，也并无招呼。应村长要求，李成贵只好在生产队中挨家挨户打听她的消息，又当着村长的面打了不少电话，却没有任何音讯。他丢掉了刘婆婆给的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心中咒骂：”这死女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添麻烦。”
当所有人都对寻找孩子母亲感到一筹莫展时，蒋志新从地上捡起纸条，歪着脖子看着那一串数字傻傻发笑，笑了一会儿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笔，在纸上10个数字后面添了一个1，递给村长。村长本因孩子母亲不负责的行为有些气愤，看着傻子还做耍傻笑，摆着脑袋接过纸条，就地一扔，嘴里叹气到：”没用，娃儿，这电话号码不对，没用。”刘婆婆看到了蒋志新填写电话号码的举动，忙捡起来递给李成贵，：”成贵，你给幺妹打一下，你打一下试试。”李成贵没有犹豫，照着新的电话号码用免提方式拨去，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一个女人的声音发出：”喂…”